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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| 专访古琴演奏家龚一:静止的传统是死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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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图文]对话| 专访古琴演奏家龚一:静止的传统是死水


这些年,古琴有点热过头了。这是大家“抬轿子”抬出来的。 既有林间抚琴、树下吹笛的古韵,也有唢呐配上电音、二胡与大提琴共鸣的跨界混搭,日前,一场民乐的跨界融合演出《海上生民乐》为第十八届上海国际艺术节拉开序幕。这是艺术节自1999年创办以来,首次以中国民乐作品作为开幕剧目。

这些年,古琴有点热过头了。这是大家“抬轿子”抬出来的。

 

 


既有林间抚琴、树下吹笛的古韵,也有唢呐配上电音、二胡与大提琴共鸣的跨界混搭,日前,一场民乐的跨界融合演出《海上生民乐》为第十八届上海国际艺术节拉开序幕。这是艺术节自1999年创办以来,首次以中国民乐作品作为开幕剧目。

对此,曾任上海民族乐团团长的古琴演奏家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(古琴艺术)代表性传承人龚一,欣慰之余依然满怀忧虑:“民乐的热度是有了,但更要有深度;继承传统,不能靠吃现成饭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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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在表面的热闹,对一门精良艺术的传播并没有多少好处

 

上观新闻:近年来民乐受到了许多关注,比如古琴,收藏古琴和学习古琴的人都越来越多了。对古琴的这种“热”,您怎么看?
   

龚一:由冷转热,作为一名职业古琴演奏者,我由衷地感到高兴。这股热潮是自2003年古琴艺术成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,以及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古琴演奏后出现的,当然背后有国家对优秀传统文化的倡导和推动。
   

但是,我想提醒大家的是,我们千万不要帮人家“抬轿子”了。这些年,古琴是有点热过头了,就是大家“抬轿子”抬出来的。有朋友跟我说,即使是附庸风雅的喜欢,不也是在帮我们作宣传吗?确实,再高端的艺术也必须有社会基础,金字塔塔基不大,高度就没有了。但这份热闹中,还是附庸风雅、不求甚解的多,这种浮在表面的热闹,对一门精良艺术的传播并没有多少好处。
   

上观新闻:热闹但不具有深度?
   

龚一:不说动辄百万的古琴是不是真值这个价,不说到处都是古琴大师是不是都有真本领,光是表面的玄虚,在我看来,就已经过头了。
   

比如,一说古琴,就说“博大精深、浩如烟海”,真正的古琴艺术,确实当得起这八个字,因为它的历史悠长、传统丰厚。可是,现在都是在这八个字上做表面功夫,使得这八个字越来越透着浮夸和虚空。甚至有故弄玄虚者说古琴不是“乐器”,而是“道器”、“法器”,附和者竟然还不在少数,甚至还有学者。
   

就拿古琴的历史来说吧。很多人说古琴有3000多年历史了,还有人说4000年,恨不得拉长到5000年。无聊不无聊啊?有关古琴的文字记载,真正有据可考的是春秋时期,擂鼓墩墓(公元前443年)的发掘证实了古琴的存在,从那时到现在,满打满算是2500年,稍稍“浮夸”一点,说3000年也就可以了。
   

其实,2500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,扯那么长却不好好继承的话,长有什么用?古筝二胡没有成为世界文化遗产,独独古琴成为了世界文化遗产,面对老祖宗留下的这么一笔艺术遗产,我们唯有心存敬畏,好好继承,不要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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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承艺术的人不思进取,非常遗憾,但更大的遗憾是意识不到这是遗憾
    

上观新闻:古琴艺术的传承中主要存在哪些问题?
   

龚一:我最担心的是,我们可不要把老祖宗的东西丢光了。
   

你看当下的古琴演出、发行的古琴唱片,来来回回就那么几首,《平沙落雁》《梅花三弄》《广陵散》《潇湘水云》……实际上,流传下来的古琴曲谱有3000多首,古琴乐曲有700多首,但我们发掘整理的不过其中的百分之十,日常演奏的不过三五十首,新琴曲更是寥若晨星。
   

另外,古籍中还有大量的关于琴家、琴论、琴制、琴艺以及琴学美学的文献,遗存丰硕,对之我们也缺乏整理研究。
   

上观新闻:为什么会这样?
   

龚一:你们问到这个,我就忍不住心痛:弹琴的人不钻研琴艺,都干嘛去了?“跑码头”去了。我给这种现象总结了“四个一”:
   

同一种模式。不管是叫学术研讨会还是叫艺术交流会,内容都是一样的———一帮子人聚在一起,开幕、弹琴、合影、吃饭;
   

同一批面孔。今天是张三李四,明天是李四张三,就这么几个人;
   

同一首曲子。弹来弹去,就那些保留曲目,“一招”吃遍天下;
   

同一个水平。这样的交流很难有提高,天长日久,只会原地踏步,在原来的水平上没有长进。
   

钻研、练琴,苦啊;一首曲子弹来弹去,容易啊。躺在老祖宗种的大树下乘凉,吃吃现成饭,怎么行?人不能这样固步自封,不求上进。
   

上观新闻:这种“跑码头”,让学术变了味,艺术成了一盘生意。
   

龚一:做生意也正常,但做生意得凭良心啊,一张琴是否真值那么多钱?有的人根本没那水平,却靠商业运作炒成了大师。
   

可就是有人愿意花这个钱去买琴,有些音乐会就是一票难求。老百姓分辨不清,有些有分辨能力的人不仅不分辨,还浑水摸鱼,太糟糕了。
   

有些弹古琴的和研究古琴的人不思进取,这非常遗憾,但更大的遗憾可能是他们还意识不到这是遗憾。我一个老人,一个孤家寡人,成天唠唠叨叨,“先天下琴人之忧而忧”,可也只能是忧一忧、说一说而已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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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热衷于谈论和标榜派别,精力都浪费在这上头了
   

上观新闻:您被文化部授予“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(古琴艺术)代表性传承人”,有些人说您是广陵派、梅庵派的传承人,代表了广陵派、梅庵派。
   

龚一:我是古琴艺术的传承人,不是某个派别的传承人。
   

我自小在南京学琴,是不是我就是金陵派了?不是。我曾随张正吟、夏一峰等十二位名家学琴,接触过广陵、金陵、梅庵等多个琴派,这些老师和琴派都深深地影响了我。可是,我又在音乐学院接受了现代音乐教育。在学院里,我们既有中外音乐史、分析各种形式音乐作品等理论学习,也有现代音乐的创作、其他乐器的演奏等实践课程。在音乐学院附中和本科的学习,让我学到了很多,一生受用。
   

这样说来说去,那我到底算哪派?我只能说我是“音乐派”。很多人就是热衷于谈论和标榜派别,和跑码头一样,精力都浪费在这上头了。
   

古代分封割据,加上交通不便,山南山北、河东河西都可以算成不同的派别。现代社会不存在这些交流障碍了,别的学科都进入现代化、规范化了,古琴界还停留在300年前,还在争你是哪派的、我是哪派的。争的真是门派吗?争的是虚空的名声和实在的利益。也没见彼此有师承关系的就真的亲如一家了,相反,总是各立山头,最好别人的山头离自己远点。
   

上观新闻:“楚囚钟仪奏南音”,艺术派别似乎古已有之。
   

龚一:什么叫派?派而别之谓之为派。我没有否认琴派的存在,而是以为,琴派之所以有不同,主要在风格上,而不是地方名称的不同。如诸城、梅庵派的曲子,一听就有着浓烈的北方味道,因为旋律里糅合了北方方言的声腔,及北方民间音乐的元素。我曾分析过100首山东民歌,在抗日歌曲《八路军真勇敢》中,找到了与古曲《关山月》“苍茫云海间”相同的旋律。这就是艺术的渊源和脉络。要我说,争门争派不如好好去做这方面的研究。
   

已故前辈琴家徐立孙老师说过:“用律严而取音正,乃入门必经之程序,为各派所同。功夫日进,指与心应,益以涵养有素。多读古籍,心胸洒然。出音自不同凡响,以达于古淡疏脱之域,亦各派所同也。殊途同归,何有于派哉!”所以,争门争派不重要,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总结、梳理自己所属琴派的特点,并发扬光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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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统是一条河流,有河就要流,不流就是死水一潭
       

上观新闻:现在有不少人认为,古曲应该遵循传统,讲求原汁原味地继承,您怎么看?
   

龚一:这种说法有待商榷。作为时间艺术的音乐是不可能“原汁原味”、“一成不变”的。与空间艺术不同,时间艺术就是随时间和从艺者变化而变化的。就拿《流水》来说,大家听到的《流水》可不是春秋伯牙与子期的《高山流水》中的《流水》,也不是1425年《神奇秘谱》所刊的《流水》,而仅仅是百年前四川青城山道士张孔山的传本。这正应了清代琴家徐常遇说的“古琴曲传至今日,大多经人删改而成其曲”。
   

从有琴谱记载的1425年算起,古琴艺术发展到今天,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变化。我们今天弹的琴曲,都不是千年以前原汁原味的曲子。古往今来,一首《平沙落雁》就积累了100个版本,100个版本就是100种变化;同一个人在20岁、40岁、60岁的时候演奏它,味道也都是不同的。有变化才是正常的。
   

古人留下的谱子也并非尽善尽美。《广陵散》45段、23分钟,音乐会上不适合弹这么长。古人说:“古曲有不尽善处,可删不可增。”“大曲过于冗长重沓,大加删汰而成曲者。”你看,古人都知道要与时俱进,今人的见识还不及古人?
   

所以,所谓“原汁原味”地继承传统,事实上是不可能的,也没必要,因为我们连“原汁原味”是什么样都不知道。音乐史学家黄翔鹏说过,传统是一条河流,有河就要流,不流就是死水一潭。
   

上观新闻:您在打谱和新曲创作方面,付出了很多心血。
   

龚一:我觉得这些都是自然的、今人应该做的事。“打谱”是古琴艺术的一项严肃的科研工作,包括对古谱的甄别、音高的翻译、节拍节奏的订正以及经过反复的弹奏,使得古曲尽可能完美。有琴家称其为是对古曲的“考古”,要求打谱者根据旋律进行法则和谱式演变、对历代不同地区和民族的音乐特性、内外音乐文化交流等,一一作出判断。打一首大曲要三年,小曲也要三个月。大家比较熟知的《广陵散》《酒狂》等琴曲,就是前辈琴家“打谱”的成果,它们补白、丰富了中国古代音乐史,丰富了当今听众的欣赏内容。这个工作很艰苦,但必须做。你想继承老祖宗的遗产,就得先把遗产盘盘清楚。
   

个人能力有限,我总共打了二十多首古曲,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做这件事。
   

至于新曲的创作,我悟出一点道理:创新本身就是传统,今天的古曲其实是古人的新作,正因为有古人的大量创作,我们今天才有了这么多古曲。怎么到了我们手里,就拿不出新曲,甚至古曲都丢得七七八八了呢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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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管用什么技法,都要弹出感情、弹出人性,这是千古不变的
   

上观新闻:您认为继承传统不应墨守成规,拘泥于形式的一成不变。那有什么是我们应该从传统中汲取并坚守的?
   

龚一:琴为心声。古琴演奏家、音乐理论家和音乐教育家査阜西在1937年《今虞琴刊》发刊词中写得很清楚:“古琴之演奏真能事者,必竭尽其抑扬顿挫、轻重疾徐之妙。”“抑扬顿挫、轻重疾徐”,就是艺术处理。真正做到这八个字,音乐就能构成完美的画面,就能产生生动的韵味,达到“弦与指合、指与音合、音与意合,和将至矣”的境界。“和”是什么意思?是中华民族美学的制高点,是古琴的最高境界。
   

流传至今的古琴曲子,大多背后有着动人的故事。比如,蔡文姬的《胡笳十八拍》,当汉使来接她回去的时候,她既有回归故国的喜,又有抛下两个亲生儿子的痛,在车轮辚辚的转动中,12年在胡被掳生活的点点滴滴,被碾得粉碎。母子情、家国仇,都是人类最普通、最典型的,也是最复杂最细腻的情感。

 

再比如《广陵散》,表现的是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中聂政刺韩的故事,琴声中为父报仇的愤怒、刺杀君王的紧张、格斗时的力度与速度,我相信,过去2000年里没有变,未来5000年也不会变,因为人性是千古相通的。元朝人说这首曲子是“兵刃杀伐”,清朝人说是“指边生霹雳”,都是一个意思,指的都是这首曲子的音乐形象。而《平沙落雁》,则是两三知己在水边抚琴,徐风拂面,琴声悠扬,琴声要让人心静下来。
   

不管今天的人用什么样的技法演奏古曲,都要弹出感情、弹出人性来。这是千古不变的,是要一直坚持的。
   

上观新闻:这就是您一直强调的:演奏时,要“心中有古人,眼前有今人”,即一边是正确演绎古人的琴曲,一边是让现代人能够感受。
   

龚一:是的,每首琴曲都有其特定解说,有其独一无二的本体。我们在弹琴时要思考:历史是如何说的,本体是怎样的?演奏时需要二度创作。二度创作要从本体出发,不能把《广陵散》弹成《平沙落雁》。但很可惜,现在有些人,恰恰是该变不变,不该变的乱变。问题还在于不了解传统,一直在给传统做减法。
   

明代有人提出“(琴乐)疏缓、浩荡、壮烈、悲酸、奇绝,不可以‘淡和’一律求之。”这是古人对琴声的概括,它是丰富的,可是到了今天,很多人把古琴理解得非常单一,就是“清微淡远”。蔡文姬骨肉分离,多么悲痛的时刻,你怎么还可以“清微淡远”?聂政刺韩,那么紧张的关头,你还在“清微淡远”?
   

我虽然没听到过100年、1000前的“古琴演奏会”,但人之常情是懂的,我不信什么琴曲都能“清微淡远”,这不是尊重传统。
   

上观新闻:有因循守旧、把原本活色生香的传统僵化了的;也有消费传统,所谓的创新性继承不过是夸张、另类、博眼球的。在传统的承继问题上,变与不变、如何变,其分寸是极难把握的。
   

龚一:最终还是要用音乐本身说话。
   

继承传统,最主要是从传统文化的内核上进行传承,首先要搞清楚优秀传统文化的内核是什么?如何传承?这是一项严肃的科研工作,不可随个人意愿行事。
   

现在搞什么都喜欢搞速成,琴馆也搞速成班,一些经典曲子被改得都快“认”不出了。
   

上观新闻:总之,包括古琴艺术在内的中国传统文化传承之路,还有漫长的征途。
   

龚一:但我们这代人老了。去年“走”了成公亮,前两年“走”了林仁友、李禹贤,最终我们都会排着队“走”的。
   

我一直呼吁,要抢救古琴艺术,首要的是抢救古琴老人。比如,应以某位古琴家为中心,成立工作小组,对这些老艺术家的艺术理论、经验、谱子、音像进行抢救式的梳理、核实、整理工作。这花不了多少钱。眼睁睁看着老人们一个个走了,我心里很痛,现在不抢救,等到追悼会上说可惜、说遗憾,有什么用?
   

我13岁学琴,学了整整60多年。越学我越认识到,古琴艺术这笔遗产太丰富了。1991年,我辞去上海民族乐团团长职务的时候就跟领导说,放我去抢救古琴,我两年之内能在你们书架上多放一本书,这多好。可是我的智力、精力有限,也有惰性,真希望背后一直有人抽我鞭子,让我能走得更快些。
   

上观新闻:这鞭子更应该抽抽现在的年轻人。
   

龚一:可不敢随便抽。作为一个老者,我只想告诉他们:在继承传统的路上,金元宝太多了,我捡到一个又一个。我要喊他们:“快来啊,快来捡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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龚一
 古琴演奏家。上海民族乐团一级演奏员,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(古琴艺术)代表性传承人。
 一个以古琴演奏、教学、研究为终身职业的琴人。

本站原创   新闻录入:古曲网编辑    责任编辑:古曲网编辑 更新时间:2016/11/8 9:40:42   发表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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